沒有看過上個世紀,乃至於更早黑白老照片的人,很難想像那個時代的人是怎麼過的。
我身為中文系的學生,時常要看教科書上寫某某時代是「黑暗腐敗」、「民不聊生」的。這些文字一再重複卻沒有任何溫度,我們時常就這般順眼看過,也不覺得有什麼可注意的。反正,「不就是這樣嗎?」我們顯然已經缺乏了些什麼,但是多數學生也就是這樣「客觀」地「感覺著」課本裡的文字。
那時我很震撼,並開始重視老照片的價值,就是因為有了這種背景。我很難述說我在這些老照片中,第一次看到瘦骨如柴的嬰兒,被遊民兩手抓起,隨手「撿屍」後,丟入一只大黑大黑垃圾袋裡的一幕。也很難以想像著,就在車水馬龍的街道上,有一個腦袋開了花(破了一個大洞)的「辮子軍」,倒在圍牆邊,人們見怪不怪地繼續行走的景象。那並不遙遠,就發生在張勳復辟的民國初年。
當然,我更難想像能看到十九世紀末的清代,傳聞中著名的「凌遲」、「梟首」酷刑的全部過程,這「一連串」的黑白照片,從行刑開始至結束,是由當時一位澳大利亞的記者,在清末來華時照出來的相片。印象中,被梟首的是海盜,被凌遲的是革命軍。
我也是第一次了解到,清末的人,他們是怎樣在當時的物質條件下過著自己的人生的。別以為古代多好,每每都用懷舊的心情去崇慕古代的社會。不說一般百姓,就連古代達官貴族、甚至是皇帝,他們物質生活的條件都可能遠遠比不上一個現代平凡的人家 ── 你和我。如果把所有生活條件攤開來比一比後,真的再要求現代人回到古代去實際生活看看,我想絕大多數都會拒絕,即使成真了也會極度「適應不良」。
你如果懷疑這種說法,自己去翻翻那些照片便可一目了然。
老照片好像就擁有著一種魔力,它把所有冗言贅字全部節省掉,將一個時代裡人們的種種生活型態、神情樣貌,在霎時間裡全部傾洩而出,使任何文字的描述都相對黯然。我在近代的老照片裡,以猜測的眼光暗自打量著古代的風貌。遙想與追憶的過程裡,深沉的歷史感便一點一滴滲進了我的心房,歷史多長多遠,我就走向多遠多長。
我們都是歷史裡活著的,一段時代的人,也可能是比前幾個時代還要幸福幾倍的人。看看老照片,你會發自內心感到幸福。
前些日子我看到一則訪談張翠容的報導,讓在電腦螢光幕前的我激動不已,張翠容以國際戰地記者的身分,採訪許多世上還在動亂的國家的人們:
「當然出外不順利的事很多。但張翠容說:『堅持很重要。』她看到許多不幸的人,經常吶喊:『為什麼你們這樣還可以生存?』有一位婦女說:『不論什麼情況我都要建立一種正常的生活,因為過正常生活是一個人的尊嚴,用平常心面對生活的種種,平靜的心態才能克服很多困難。』」
也許每個時代都有屬於它自己的難題,時代下的「個人」何去何從固然重要,但其實能夠堅持當下擁有的「正常生活」,就已經是一種幸福了。當我們的要求與慾望很多很多,到了快要占據所有自己的生命時,回頭看看,自己的「正常生活」還在嗎?那是昔日多少戰亂下的人們,包括老照片裡的嬰兒、見怪不怪的人們、革命軍與海盜,都換求不來的東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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