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明孝陵神道的「石像生」。古老的照片因為版權,不能貼上網路。但我攝影的地方,跟當年完全相同。)
一整個世紀以前,一位不知名的攝影者,站在和我相同的地方,望向相同的巨型石象,拍下歷經滄桑的歷史剪影。
我無法明述,自己為何會產生來一次「古今對照」的拍照念頭,我早已無法臆測當年攝影者拍照的確切想法。但是出於某種本能直覺的衝動,使我依舊挪步移位,對著現代版sony的鏡頭,喀嚓一聲,完成了古今皆然的心情。
昔日神道路沿途的景緻早已面目全非。在我買下的古老名信片集裡,明孝陵石像生旁還有放羊的牧者,或幾個騎馬的外國人,或當地衣衫襤褸的孩童。神道路上失去了嚴肅的氛圍,成為一片寂寥的荒漠。在幾個石像身上,還有不知歲月的字跡,刻印在歷史的漏縫之中,無意間傳示了遊人古今皆同的頑皮。
明孝陵在更古早以前,也許更為落寞。當年崇禎皇帝亡國前一年,曾經再次謁陵,文學家張岱就親眼目睹這興衰更替前的一刻。五供座上,「祭品極為簡陋……簋中肉止三片,粉一夾,黍數粒,冬瓜湯一甌而已。」皇帝謁陵規格尚且如此,百姓平日生活不難想見。
當時,面對日益衰敗的朝政,崇禎皇帝與大臣商討的結果,卻認為這是因為明孝陵長期被歷代帝王忽視,龍脈被絕,王氣散洩所致。所以立了碑、下了令,嚴格禁止人們毀傷這裡的一草一木一石。這當然無濟於事,所以隔年,崇禎就上吊了。
下禁令並不是什麼奇聞異事,明代前幾個皇帝,老早就制定各種凌遲、流放、重杖的酷刑,準備嚴懲毀壞孝陵土木的人。明代弘治年間,一個太監在自家開路,觸及孝陵,處死。嘉慶九年一個老百姓誤殺了孝陵禽獸,處死,還有好多好多……。當時明朝早已遷都北京,百官無論來南京辦事,或者過路陪都,都需要親自謁陵,並停轎下馬坊,以示尊敬。只是,嘆息後來朝政漸壞,禁令漸同具文,換來崇禎石碑一塊。
朱元璋大概死都沒想到,自己的第四個兒子朱棣會當上皇帝。他最愛的、早逝的朱標,反而又被降為太子地位,陵墓長期荒蕪,近代才又被人們發掘出來,名曰「東陵」,就在他父親陵墓的東側。一個有趣的傳說,朱標反對父親誅殺功臣,朱元璋丟了根滿刺的木棍,叫他撿起,朱標左試右探,只好放棄,這個「流氓皇帝」此時很顯智慧的說:「我正是為你摘刺。」他幾乎殺盡當年的得意大將、謀士。
但插在外頭的刺是摘完了,內部的針卻才是真正扎心。四子朱棣不滿新上任、連朱元璋自己也不太滿意的朱允炆當皇帝(因為朱標病死了,不得已),又要削弱自己的力量,所以起兵「清君側」。允炆不知所終,朱棣自立明成祖,進南京的第一件事是謁陵,明代有了傳承,只是可能不是朱元璋當初所設想的那般。
但允炆也有功勞,他設立孝陵「衛」,一衛五千六百人,父親死後也有保護,一直到現代的南京。但陵墓還是陵墓,朱元璋躺在地底,默默見證人世的變化,甚至遠非當年雄姿煥發的他,所能控制。「衛」不見了,守護陵墓的官兵越來越少,明末清初的動亂,孝陵任人放牧、偷盜杉板。清朝時遺址多次興廢,太平天國後,部分毀於戰火,官員想修沒錢,只好將就將就,七百四十兩當成二十萬兩來用。朱元璋大概曾經多次在墓地怒吼,他無法接受歷史與現實帶給他的種種荒謬與恐懼,人的力量此時顯得太小太弱,而他是當時造出了世界第一長的城牆的皇帝。
之後,孫中山來了,國民黨佔了,共產黨收了,陵墓的石像生群更顯幾分神秘。民間紛紛傳言,誰也看不透朱元璋是不是真的葬在這裡。歷史太遠,目光太近,我們與朱元璋沒什麼不同,大家都在猜,也渴望斷定。
一個遊客忽然拍了我的肩膀,問我在看什麼。一本書,上面有很多很多當年的照片,一個世紀以前的畫面。當年的攝影者,正透過他的鏡頭,捕捉那荒涼如白紙的一幕,褪了色的白愴。而我以彩色的數位影像,在同一個地點,尋找遠年的鏡頭。天曉得一個世紀後,誰還會來這裡按聲快門,而他的身分是什麼。
那人略略看了這些相片,似乎沒什麼在意,走了,投入了石像群,沒入人流。我把快門多按了幾次,同時,也希望用腦海記住這些深刻的畫面,如同當時攝影者,面對那些孩童、外國人、以及牧羊人時的心情。
(石像生神道)
(明孝陵墓表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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